新华社广州10月5日电(记者 郭莹玉)
中秋、国庆佳节,当举国上下正在庆祝团圆之际,来自江西省全南县的少女胡继香却在广州市番禺区结束了自己年仅23岁的生命。她死时,已经身无分文,有的只是当初对传销所怀有的美梦的幻灭和随之而来的绝望。
; 命断西郊河
2001年10月1日晚凌晨,皓月当空,来自江西省赣州地区全南县乌桕坝乡马安村的胡继香却在广州番禺西郊河投河自尽。与她一起的老乡李清华立刻报警,当番禺西区派出所的警察赶到时,年仅23岁的胡继香已经撒手人寰。
记者赶往番禺,见到了胡继香的双亲。两位老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什么文化,只知道女儿来广州打工赚大钱来了。突然而至的噩耗让他们看上去十分悲痛。记者在与他们交谈时,两位老人说:“都是这非法传销害了我的女儿。”
胡继香的父母告诉记者,来广州之前,胡在江西打工。今年5月,她从已经在广州生活1个月的老乡钟某那儿得知,去广州可以参加一家名叫“恒源伟业”的电子商务顾问有限公司,做的是参茸保健品,只要交一笔钱就可以成为会员,以后就有机会赚大钱了。5月底,胡继香在满怀憧憬中来到了广州番禺。
在胡继香的遗物中,记者发现了胡于6月21日填写的一张“直复营销会员证”,胡交出的金额是3800元。在她一摞听课笔记中,可以发现,只有初中文化的胡继香“学习”十分用功,那里面写满了她对未来的期待:“走在21世纪最有钱的人就是身后有网络庞大的人。”她用稚嫩的笔迹记下了每节课的主讲人和详细内容,同时,她也在努力地构筑着自己的网络。她的本子上写满了她想要发展为“下线”的人名和通讯地址。在她的遗物中,还有一本《中国直复营销网络》的书,已经被她翻得破烂不堪了。此外,胡继香的遗物中还有她与会员们的“合影”。
从胡继香写给其父母的信中,记者了解到,胡继香除了交纳会员费之外,又交了2000元的风险资金。她在信中说:“交2000元风险资金是因为(公司)怕我们学会了就一走了之。加上我们厂里的电脑零件和其它零件特别多,怕我们拿出去卖掉,反正到时候我学会了,2000元风险资金会退还来的,所以你们不必担心这些的。”她并且告诉父母:“相信我,给我一个发展空间,希望能改变我,无论如何,你们一定要凑到这笔钱。”
从来广州至死去的那天,胡继香一分钱也没有从公司拿到。她得到的,只有十盒没有生产厂家和商标的“参茸营养保健品”。
番禺西区派出所的一位姓李的警官告诉记者,死者身上没有一处外伤,法医鉴定为自杀。据初步调查,死因可能与传销和感情有关。
执迷不悟的传销者
在广州番禺,像胡继香这样参加恒源伟业公司的传销者并不少。据知情人说,光江西全南县来的就有300多人,他们大多是听信了老乡的话,怀着发财的梦想来的。可是,令记者吃惊的是,这些已经交出了身上所有的钱却没有拿到一分回报的传销者,竟然对这份“事业”依然充满了期待和幻想。
记者来到传销者租住的小屋,真的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记者了解到,这些传销者以“家庭”为单位,“上线”发展“下线”并对其进行培训,当发展到8-10人时,就可以组成一个“家庭”,“上线”自己成为“家长”。按照许诺,“家长”就可以拿到公司每个月发给的固定工资了,人越多工资就越高。
钟某是去年5月参加的,已经成为一个“家庭”的“家长”,可是,他并没有成为公司许诺的“受益者”。当记者采访他时,他依然对公司充满了信心,希望记者不要对此做报道,否则就会断了他们的“财路”。当记者做记录时,他竟伸手来撕记者的采访本,并且说,你要是报道,我有权“控告”你。
始作俑者不见踪影
据知情人透露,“恒源伟业”公司的总部在北京,向会员们提供的地址是“北京市海淀区紫竹院路31号华澳中心嘉慧苑1121室”,主要负责人有叶苏丹丹、谭兆麟、胡还江、乔示简、杨谦等。按照提供的号码“010-68435693”打过去,电话通了,但是无人接听。记者拨打该号码多次,依然没有人接听电话。
广州番禺地区的负责人是一个名叫李娟花的女人,也是江西全南县人。知情人告诉记者,会员交纳的所有会员费都汇到了李娟花的帐户上,可是,会员们却很难见她一面,更不用说找她要“家长”的工资了。上文提到的钟某身无分文的时候,曾经找她要钱,李也只给了他一百块钱的伙食费。记者拿到了李娟花的手机号码,记者拨了以后,也只有“你拨的号码已关机”的回应。
当记者问当地派出所是否知道胡继香生前的传销行为时,李警官说,非法传销主要归工商局管理,如果情节特别严重,公安部门会立案,《刑法》里有一条“非法经营罪”。目前,公安部门还没有对此立案。记者打电话向番禺工商分局了解情况,问一位姓罗的值班人员是否知道“恒源伟业”这家公司做传销,罗说还不知道此事。(完)
采访札记:让社会来擦亮他们被蒙蔽的双眼
新华社广州10月10日电(新华社记者
郭莹玉) 这是怎样的悲哀:上当受骗的人居然在为骗人的人遮掩罪行,死亡也不能让他们清醒。
这是怎样的责任:害人害己的非法传销总是屡禁不止。
10月1日,当全国上下都沉浸在节日喜庆氛围之际,来自江西全南县的年仅23岁的少女胡继香,参与了“恒源伟业电子商务顾问有限公司”的非法传销,被骗得身无分文,于中秋之夜在广州番禺西郊河投河自杀。
新华社记者接到报料后,立刻赶赴现场,并写作《花季少女命断非法传销》一文,该文在新华社播发后,被《中国青年报》、《深圳商报》、《广州日报》、《南方都市报》、《扬子晚报》各大媒体采用,引起了强烈的社会反响。
可是,在采访中,记者发现那些与胡继香一样被骗得身无分文的传销者们却依然在做着发财的“黄梁美梦”,对于这份被骗子们鼓吹的犹如肥皂泡沫般绚丽多彩的“事业”仍然抱有执着的幻想。面对同伴的死,他们显得那样的木然。
“不准你们记者插手”、“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我们不会对你说什么的,你走吧。”虽然记者一再向他们质问:“你们拿到钱了吗,你们知道什么是非法传销吗?”他们对于记者的“插手”显得极不耐烦,甚至有传销者上来撕记者的采访本。
今年年初以来,非法传销在全国各地死灰复燃,关于“非法传销”的报道也屡见不鲜。非法传销于人于己都无好处,但为何却屡禁不止呢?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记者在采访中发现,这里面既有个人因素,也有社会因素。归纳起来,一是社会上许多人对非法传销认识不清。非法传销往往就是采取坑、蒙、拐、骗的手法,宣传高额利润以达到诱骗他人的目的。记者发现,这些传销者大多数是来自农村的青年,他们有理想,希望能尽快地摆脱贫困。同时,他们又闭塞无知,对非法传销认识不清。非法传销大肆鼓吹“肥水不流外人田”,利用人们对熟人同乡的“信任心理”,大肆行骗。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这些参与人群具有强烈的地域色彩,都是熟人老乡甚至是最好的朋友介绍来的。比如,“恒源伟业”公司在番禺的负责人是江西全南县的,参加者中就有300多名江西全南县人。胡继香在信中对父母说:“她(指介绍她来番禺的同乡钟某)不会骗我的,她爸爸与你们那么好,她要是骗了我,难道就不再回家了吗?”
二是对打击非法传销的重视程度还不够。非法传销本身就具有非常大的隐蔽性,如果掉以轻心,尤其是公安和工商部门不能加强联系、密切合作的话,就更加无从打击。在采访番禺“恒源伟业”公司非法传销时,番禺区公安分局一位姓李的警官告诉记者,我们只负责查明死者是自杀还是他杀,至于非法传销一事,由工商局管理的。除非特别严重的,公安局才会立案侦察。可是,当记者问番禺区工商分局值班人员时,被告知“工商局并不知道有‘恒源伟业’这家公司,更不知道他们在做传销”。
三是对非法传销骨干惩处力度不够。传销骨干被查获后,往往只是没收其非法所得、处以罚款,没有对其进行必要的严厉的刑事处罚或进行一定时期的劳动思想改造,也没有追根溯源对其上线人员或传销物品源头进行彻底查处,使得传销骨干受处罚后通常继续从事非法传销。
四是打击非法传销还未形成社会联动。打击非法传销仅仅靠一两个部门,力量有限;社会上对什么是非法传销及其危害性认识不足,造成非法传销被禁止后仍有生存的空间和土壤。
如何揭开非法传销的罪恶,让蒙蔽的人擦亮双眼,这是一个值得全社会思考的问题和应该担负的责任。如果任其蔓延,也许某一天,悲剧就会发生在你的身旁。(完)